此外,晴雯每每以一个“次序”(第七十七回)并不是最靠前的丫鬟身份,提前进入“姨娘”角色——这就好比,本来还是天上飞的一只鸟,却先当成了自己盘子里的一道菜。
于是,晴雯产生了一种类似“皇家宠妃”的错觉——二爷就宠我!二爷只能宠我!谁分享这份宠谁就该死!
这样,我们就可以理解,为什么好多次她的话都刀刀见骨、刃刃放血了——比如袭人“鬼鬼祟祟干的那些事,也瞒不过我去”(第三十一回),比如麝月“交杯盏儿还没吃,就上了头了”(第二十回),比如碧痕“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”(第三十一回),比如小红“一里一里的,这不上来了”(第二十四回)——这几回都与宝玉有关。任何宝玉和别的丫鬟的一点点亲近,都足以让晴雯的“宠妃情结”爆表。
那么,这些和坠儿事件有什么关系呢?
如前文所说,晴雯一次一次对宝玉恃宠而骄、弄痴耍蛮,甚至冲击底线的一些事情,都没有什么后果、教训——这在晴雯看来,也是她“独宠”的一个重要指标。也就是说,做错了事还受安抚,是“宠妃”的一个标配。
于是,当宝玉“把平儿之话一长一短告诉了”她,并且表现出对平儿的处置方案赞同的时候,她的第一反应,不是平儿方案如何稳妥,也不是“平儿竟能体贴”宝玉。
她的第一反应是,坠儿做错了事,宝玉还要缓缓处理,这本质上就是一种安抚,说不定过几天就会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,最终留下坠儿。可是,这是“宠妃”的标配——这个小丫头要分享这份宠了!触及自己的“禁脔”了!
当然,我们知道,宝玉根本不是那个意思,他充其量“叹的是坠儿那样一个伶俐人,作出这丑事来”而已。
但是,既然晴雯感到宝玉已经有把“宠妃”待遇分享的迹象——尽管坠儿眼下无论是背景、颜值还是手艺,没有任何可以对晴雯构成威胁的地方——那么一旦留下坠儿,“女大十八变”,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?
我们经常不明白,听到坠儿的事情,晴雯为什么“气的蛾眉倒蹙,凤眼圆睁”,而且还“这口气如何忍得”——多大的事情,也是主子的事,是贾府的事,你一个丫鬟有什么忍得忍不得的?经过上文,我们就可以理解了,这里面除了以前我们分析过的原因以外,还因为她对坠儿的危机感一下子就被放大到了极天际地的程度,简直就是火烧眉毛了,必欲除之而后快。
什么“偏是他这样,偏是他的人打嘴”“老太太太太听了也生气”“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”,统统顾不得了!
宝玉苦苦相劝“你这一喊出来,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之心”,这非但不能阻止事态恶化,反而益发坐实了晴雯对“宠妃”待遇分享的判断,火上浇油了。
既然问题已经如此“迫在眉睫”,那还等什么?——于是,没过几天,晴雯霹雳闪电般行动了。
手上打——“冷不防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,向枕边取了一丈青向他手上乱戳”,以至“坠儿疼的乱哭乱喊”;口内骂——“要这爪子作什么!拈不得针,拿不动线,只会偷嘴吃。眼皮子又浅,爪子又轻,打嘴现世的,不如戳烂了”,紧接着就宣布“今儿务必打发他出去”——必须即刻先发制人、消弭隐患于萌芽状态!
很多读者(包括不认为晴雯越权行事的读者)都对这个桥段中晴雯出手之狠迷惑不解。开除了也就是了,至于这么下死手吗?殊不知,这其中包括着内心潜在的报复心理,而且还隐含着长久以来的危机心理。
坠儿挨的“乱戳”,一方面是源自莫须有的、晴雯臆想出来的“分宠”,还有一方面是替别人挨的——我收拾不了那个被“指名给我”“送了两碗菜来”的(第三十五回),那个每月“二两银子一吊钱”的(第三十六回),那个“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,倒华丽;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,葱绿盘金彩绣绵裙,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”还穿着“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”回家的(第五十一回),我还收拾不了你吗?
当然,了解宝玉心理的我们,知道晴雯这完全是一次损人不利己的瞎折腾。我们只是感慨,当一个人对自己、对他人都缺乏更为深刻、更加宽广的思维体认和行为判断的时候,竟然可以变得这么狭隘、这么偏执——曹公讲的故事,真是振聋发聩、发人深省!
(本文所引文字,除另行注明外,均出自《红楼梦》第五十二回)
作者:风雨秋窗,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